教练之死

本文发表于《三联生活周刊》第669期

图:奔跑的“乔爸”

乔·帕特诺去世了。在我就读的美国宾州州立大学,哀悼笼罩了全校。作为学校的橄榄球队教练,他一辈子只带过这一支球队。在一生的86年中,帕特诺执教61年,担任主教练46年。而从他被解雇到去世,却只有短短的两个月。

在这个偏远的小镇,美国学生热衷的无非两件事,一是开聚会,二是看“尼特尼狮”的橄榄球赛。率领尼特尼狮队的帕特诺,被大家亲切地称为“乔爸”(Joe Pa)。校园里有太多教练留下的印迹:纪念品商店、历史照片、帕特诺雕像、帕特诺图书馆。一年四季,走到哪里都有学生身穿蓝白色橄榄球队外套,构成了永久的风景线。教练的被解雇和他的去世,对学生是巨大的打击。他被解雇的那天,数千愤怒的年轻人走上街头,掀翻了一辆采访车。而在他去世后的一周,上万人换上了黑衣,到他的雕像前点燃蜡烛。报道葬礼消息的报纸一大早就被取完。公交车停运一分钟,为教练默哀。为以防万一,往日宁静的道路上停满了警车,甚至有直升机在空中轰鸣。

帕特诺被解雇与去世带来的震动,绝不限于宾州州立大学。在美国从小学、中学,直至大学的教育系统里,体育健将的地位都远远超过学习好的乖乖孩。大学体育联赛是全民热爱的项目,其影响力甚至可以超过某些职业联盟。根据今年一项最新的调查结果,13%的美国人把大学橄榄球赛列为第二喜爱的项目,仅次于职业橄榄球赛,而中国观众熟悉的NBA只能排到第五。大学橄榄球队教练的工资,可达到教授的好几倍。作为大学橄榄球赛的代表人物,帕特诺的被解雇和去世,都是《纽约时报》等著名媒体头版的热点话题。

图:美国学生在帕特诺雕像前点燃蜡烛

“乔爸”率领尼特尼狮队,获得五次赛季不败,33次碗杯胜利,两次总冠军。他执教最后一场比赛时,刚刚以一场胜利,超越了408胜的埃迪·罗宾逊,成为美国大学橄榄球界胜场最多的教练。但学生对他的爱戴,社会各界对他的尊敬,来自他的成就,更来自他对学校一生的付出。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帕特诺就来到宾州州立工作。著名的纽约巨人队多次邀请帕特诺出山执教职业橄榄球,都被他拒绝。在他执教期间,宾州州立大学的体育文化不断壮大,学校橄榄球场扩建六次,面积扩展两倍,成为美国第二大,世界第四大体育场。能容纳十万七千人的球场,场场座无虚席。他爱护队员,训练之余督促他们全面发展,使宾州州立的橄榄球队员成绩普遍高于其他学校运动员平均水平。他积极投身各种慈善事业,个人向学校捐献四百万美元,成立了运动博物馆和信仰中心。利用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影响力,他募集一千三百五十万美元,使图书馆扩建得以完成。我看到有人把运动帽放在他的雕像前,上面写着这样的话:“乔爸,我们一家三代人都看过你指挥的比赛。你把宾州州立变得更好。”这是真的。

图:1983年1月2日,帕特诺率领宾州州立大学橄榄球队获全国冠军

如果不是被解雇,教练也许不会在悲愤这么快去世,甚至会继续创造执教的辉煌。可是,如此功勋满满,如此被爱戴的他,为何却会被学校抛弃?

与其说是由于教练做了什么,还不如说,是因为他的“不作为”。2011年11月,桑德斯基,前任宾州州立橄榄球队防守教练,被起诉在15年间先后猥亵八名男童。在丑闻被揭露的十年前,一位研究生助理目击桑德斯基在学校体育场淋浴间猥亵一名十岁男童后,报告了帕特诺。第二天,帕特诺即向学校体育主管报告了此事。陪审团认定,由于将事件报告给了直接上级,帕特诺并没有法律上知情不报的责任。然而,帕特诺却没有向警方直接报案。这一事实一经披露,就使他遭到了剧烈的批评。只要在美国住过,见过坚不可摧,享有最高路权的美国校车就会知道,这是一个将保护儿童置于极高地位的社会。人们无法容忍对儿童的任何伤害,哪怕这伤害仅仅是知情不报。在丑闻被曝光后的第二天,帕特诺宣布他将在赛季结束后退役。但校董会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就在帕特诺宣布将退役的同一天晚上,校董会决定,在勒令校长辞职的同时,解除帕特诺的职务。

图:去年11月,帕特诺在住处门口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他在临进屋时转身,对学生说了最后一句话:” We are Penn State.”

视频:帕特诺的最后公开讲话,需翻墙

在很多学生看来,校董会这种立刻与教练划清界限的行为是自私的。也有人认为,考虑帕特诺多年来为学校作出的贡献,对他的解职太不近人情。我在想,当道德与人情发生冲突时,应该重道德,还是重人情?我也在想,如果是在中国,这位教练会被解雇,还是会继续留任?

也许,作为一位公众人物,就应该承担更多的道德责任,而不是因贡献和人品被开脱。我一位朋友有句精到的评论,“美国学生为什么要掀翻媒体车?因为他们觉得就是媒体害了他们的教练。”一方面,媒体的推波助澜可能使当事人承担了过多的压力。但另一方面,舆论,且不论它正确与否,证明了它在美国的监督作用。在无数的聚光灯下,只要你有一点过失,无论你是总统、富豪,还是德高望重的教练,都会引来海量的目光。我不欣赏捕风捉影、吹毛求疵的批评,但我希望,严肃的追问,也能在中国发挥它的力量。

我不清楚帕特诺为何没有报警。他为自己辩解道,作为一个老人,他根本无法理解学生描述的场景。也许他拿起了话筒,却又想起了这一丑闻会给学校带来的打击。他应该知道,即使查无此事,这样的传闻也会毁坏橄榄球队、学校和他自己的声誉。但他可能的犹豫,却给学校,给自己带来了更大的毁灭。

被迫离开自己一生热爱的事业,对教练是巨大的打击。在被解职的同一个周末,他被医院诊断出患有肺癌。据他儿子声称,当时的诊断是“可治愈”。但这项医学的诊断,也许没有考虑教练沉重的心情。在两个半月后,他匆匆去世。一位将一生献给一项事业的伟人,因为一次疏忽,玷污了一生的荣誉,以耻辱的方式离开人间。人生的戏剧,如何不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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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男们注意了续

去年老徐发文提醒剩男面临的严峻形势,这几天恰好看到统计局的在校生数据,里面包括女生的比例(或许这是教育进步的一个指标,尤其在过去),于是稍微整理了一下,作为老徐一文的补充。

上面的图是历年高等教育在校生中女生的比例(单位%),可以看到,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人中女性的比例在不断提高(《婚姻保卫战》这样的电视剧可不是空穴来风),现在的情况是男女比例大体相当,女生稍多一些(比如2010年硕士生女生比例50.36%,本科生50.86%)。

如果上述数据靠谱,则老徐提到的问题在目前的都市白领里还不是那么严峻。目前都市里的剩男剩女们面临的更现实的问题其实是职场的压力:高校毕业生年年增加,一个职位好几个人抢,无薪加班被迫充电成了家常便饭,大大耽误了谈恋爱的时间,也影响了心情。

这样的黑暗日子难道没头了吗?数据告诉我们有很大可能不是。下图是历年高中学生在校人数(单位:万人)。可以看到,在校高中生人数从2008年开始下降了,如果现在80%多的高中升学率不再大幅提高的话,未来几年大学毕业生将出现绝对数量的减少。那时白领阶层虽然也会面临职场压力,但他们的选择余地应该更大。这将意味着那时苦熬到中层的80后们将面对一些不怎么听话的下属。这是白领的胜利,却是80后一代人的杯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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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土地私有化问题(四)

第一篇文章里我已经说过,解决农村问题的钥匙在城市。如果户籍制度改革成功了,土地所有制问题就不会那么突出,毕竟工业和服务业才是现代经济的主要推动力。城市化、工业化之外,农地本身不会造成多少利益分歧。因此,户籍制度改革——让农村移民在城里留下来,享受与城市人同等的公共服务——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

不过,我们仍然关心城市化收益带来土地的租金如何分配?打个比方,如果开发商愿意为一亩农地转换而来的城市建设用地出价300万,这300万应该怎么分?

征地制度实际上把这300万全给地方政府了,理由是地方要提供许多公共服务,94年分税制改革后地方财源不足。土地私有化论者则建议,这300万应该全部留给失地农户。中国目前的收入分配格局下,收入差距主要来自城乡差距,我支持把这些300万留给农户。

可是,中国农村的情况千差万别(其实是城市经济发展的程度差别很大),由于土地的地理位置不同,“私有化”后,有的农户可以拿1亿,而有的农民只能拿2万。在我看来,这非常不公平。

有没有替代的解决办法?

现成的办法,是成都、重庆以及全国一些地方在试点和探索的农村建设用地指标交易,或“地票交易”。成都和重庆实践在细节上与很多差异,这里只是简单谈一下“地票交易”的基本概念。

为了保护耕地和控制城市发展速度,国土部每年都会将建设用地指标分配到省,再由省国土局分配到县。建设用地指标是说,那个省或那个县,今年有多少农业用地可以被转换为建筑用地。没有建设用地指标,地方政府就不能征地,开发商也不能开发商业项目或住宅项目。所谓的“小产权房”,就是指在没有国有建设用地指标的情况下,在农村集体土地上(甚至有可能是农地上)修建的商品房,因此是不合法的。

指标是管制的产物。由于指标本身是值钱的,所以被通俗地称为“地票”。在建设用地总量受限的情况下,“地票”实际上是农地转换成建设用地的代价。理想的情况下,“地票”的价值可以通过市场机制揭示出来。

农民手里有地,不仅有耕地,还有宅基地。宅基地属于国家认可的建设用地,所有权属于集体。因为早年农民修房通常铺得很开,因此每户的宅基地一般有几亩甚至十几亩。农村建设用地指标交易,就是要将建设用地指标的所有权赋予农民或农民集体。

具体来讲,农民将自家的宅基地复垦成农地,将腾挪出来的建设用地指标(“地票”)在市场上交易。土地仍是农民或村集体的,只不过从宅基地变成了农地;农民住进了卫生、水电更现代化,也更节省土地的住宅;“地票”的货币收入一部分用来补偿新修住房的成本。

操作起来,细节不少。新建住宅有一块市场;宅基地复垦有一块市场。政府的职责在于界定每户农地“地票”的数量,评估、验收复垦农地。一个有效的地票交易市场若能成形,政府在建筑和保护该市场中的作用不可低估。

在目前的实践中,“地票”主要是以“增减挂钩”项目的形式出现的——地方政府为农民复垦、建楼,节省下的建设用地指标用于城郊的土地开发。地方政府之所以有激励推这件事,是因为这些项目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建设用地指标的限制,加速了城市化。不过,政府如果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就难免不出现猫腻。例如,政府将指标拿去,却只给农民一小部分新房补贴,甚至出现了农民“被上楼”的现象。

任何一项改革若不考虑政府的激励,恐怕是推不动的。公允地看,如果“增减挂钩”项目符合农民的意愿,这项政策利大于弊。我参与的调研发现,如果一亩土地可以拍300万,目前县级地方政府间约定的指标价格约在50万左右,其中30万左右以复垦、新修住房和社会保障的形式返还给农民。

一些学者把这些努力简单地说成“土地换社保”,并没有还原现实的复杂性。“土地换社保”确实在一些地方发生着,但和“增减挂钩”项目还不是一回事。后者主要是“地票”价值的货币化,未必意味着土地的剥夺。当下拿这部分货币收益补偿地方新增的社保负担,虽不是最理想的局面,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以内。

理想地情况下,建设用地指标交易市场应该在全国范围内打通。如果短期内做不到,至少应该在省内打通。农户(或村集体)和开发商应当成为指标交易的主体。在这种情况下,指标价格可以在全国或至少省内均等化。城市化最迫切的地区从市场上购买指标,而边远地区的农民则将新增“地票”在市场上出售。

这样,扣除交易成本,城市土地开发的增殖部分大部分可以返还给农民。这种返还相对公平,还很可能具有累进的性质——因为越穷的地方土地越不值钱,宅基地铺得越开,潜在的建设用地指标可能越多。

“地票交易市场”并不是天方夜谭,成都和重庆是改革先行者,而且都试图建立全国性的地票交易市场。这项改革并不容易,需要征地制度和地方税收制度改革配套。我之所以期盼这一改革得到落实,是因为它对于决大部分农户而言是有利无害的——土地仍然农民在手上,农民却可以分享城市经济发展的收益。

“地票交易”可以在助力城市化的同时创造新的耕地。如果“私有化”能促进土地资源的合理配置,放松农户的资金约束,“地票”也能做到。市场化的“地票交易”可以避免私有化可能带来的公平问题和社会救济问题。

把户籍改革和建设用地指标交易结合起来,中国也许能够平稳地迈过城市化,斯密所说的“没有剥夺的市场经济”也许能在某种程度上成为现实。那时,真正意义上的土地私有化是顺理成章的,也不那么重要了。在土地去政治化后,投资土地就不过一笔投资、一桩买卖而已了。

关于建设用地指标交易,周其仁老师和陆铭老师写了一系列文章,感兴趣的读者可以搜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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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土地私有化问题(三)

辉格批评得对。“私有化”的概念不清,需要清楚界定。因此再重申一下,第一篇文章里已经说过,我在这几篇文章里说的“私有化”,是指

在农民对土地收益权已经得到基本保障的前提下,进一步赋予农民处置土地的权利,主要包括转卖土地和将土地作为抵押品的权利,但不包括转变土地用途的权利。

在中国农村,土地的所有权落实在村(生产大队)层面或组(生产队)层面。在这两个层面,尤其是后者,并不存在严重的“集体行动困境”。并且据我的观察,目前的土地集体所有制并没有妨碍个人对于宅基地、自留地和承包地的收益权,包括转租权。

如果“私有化”是指保障承包权长期不变以及承认农民的转租权等等,那么现在的讨论就不太必要了。不过,许多地方的农民集体在中央屡次下文要求“生不增、死不减”的情况下,依然在不时调整承包地,表明土地在这些地方确实具有某种社会保障功能。

说过了,在可预见的未来,农民来自土地的收益,主要取决于在农村土地在城市化过程所显现出来的价值,而不是农业收入。说白了,农地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土地被用于城市开发后,可以获得很高的租金。给定土地供给,租金是由经济发展导致的城市土地需求推动的。

土地私有化的支持者认为,私有化能够强化农户对于承包地的要求权。也就是说,在政府向农户征地时,农户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征地请求或提高要价。这要看情况。

现实中,如果地方政府可以以公益为名轻轻松松地征用法律上村集体或组集体所有土地,难道他们会在一纸土地所有权证书面前望而却步吗?最近发生的广东的群体性事件恰好说明,村民集体对于基层政府有很强的抗争能力,这种讨价还价的能力可能是个人所不具备的。

土地集体所有制的问题在于村干部有以权谋利的空间。在我访问过的农户中,有不少村民认为村干部可以利用手中的“公权”向个人和家族输送利益。在基层民主实行得不到位的地方,这种现象尤其严重。

不过,村民畏惧的更强势的公权恐怕不是村集体,而是县、乡(镇)两级政府。大部分群体性事件的源头,是村民集体和政府在征地问题的纠纷,而不是村民个人和村集体的纠纷——在后一种情况下,村民基本上采用上访的方式争取权利。因此,土地私有化是否能够缓解当前中国农村的社会矛盾,是值得怀疑的。

即使土地私有化给农户带来的收益不大,但如果实行的成本接近于零,那么也没有讨论的必要——实行就是了。问题在于,私有化并不是没有社会成本的。假设政府没有意识形态约束,那么在考虑是否将农村土地私有化时,要考虑两种基本问题:第一、农地私有化是否公平。第二、农地私有化是否有风险,例如造成贫困问题。

说过了,如果农村土地私有化仅仅意味着农业用地的收益权、转让权和处置权,土地用途仍然是管死的,那么私有化和造成民怨沸腾的征地制度差不多——每亩2、3万的征地价格就是按照农业产出的价值计算的。农户在这个价格下决不会愿意出卖土地。

如果私有化意味着农民享有或部分享有城市土地开发之后的土地价值,那么这个价值怎么计算?私有化论者其实上是说,农民应与政府在土地招、拍、挂市场上享有同等地位。例如,开发商以200万、300万/亩的价格向政府购买土地,也因以同样的价格支付给失地农民。

但是怎么操作?私有化是不是意味着取消土地用途管制,解散国土部?不取消用途管制的私有化,并不能让农民分享经济成长的收益。农民面前还是有征地这道坎。

农民拥有的是宅基地和农业用地。农地入市,意味着取消农业用地的用途管制,意味着国家放弃每年的耕地保护指标和建设用地指标规划。也就是说,每年有多少农地变成建设用地用于城市,将完全取决于市场。这在中国 “以粮为纲”的政治文化下是不可想象的。

假设土地的用途管制被取消了,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土地私有化”,这样做公平吗?

可以想象,上海周边农村的一亩土地,可能拍出上千万的天价,而甘肃内陆黄土高原上的土地价值,基本上等于它的农业价值。至少在农村人口内部,这种一次性的制度改革具有强烈的累退性质:东部与中西部得利多;富裕省比贫困省得益多;一个村子里,土地市口好的农户比市口不好的农户得利多。

农村人在过去几年前为城里人承担了太多太多,如果这种一次性转移至多不过数十万,城市居民也许不会有太大意见,毕竟他们拿的公房就不止几十万。但如果是数百万、数千万呢?一次性的土地私有化会造成多少纠纷和争议?

土地私有化的另一个问题是贫困救济。这个说法看起来是反直觉的。私有化是给农民权利,权利可以放着不用,怎么可能造成贫困?

对东部富裕地区的农民来讲,基本上没有贫困问题,并且通常家里有人在非农部门工作,抵御风险的能力比较强。但是对中西部分贫困地区的农民来说,土地基本上只有农业价值。算过了,土地私有化后的一次性货币收入根本不够他们抵御大病、大灾等大规模的风险。

不过,私有化带来的货币收入却有可能提高他们进城并在城市边缘地区安顿下来的可能性。如果城市工业部门陷入经济低谷,这些城市边缘人将无处可退。与2008、2009年我们看到的农村移民大规模返乡的情况不同,这些城市新移民将不得不接受政府的救济。(这里假设了农民没法完全预见城市经济波动。)

救济贫困人口是政府的责任。但是无论是食品价格补贴,还是设立救济站,都是有成本的,更不用提这些控制措施毫无疑问会制造寻租的空间。

我的观点是,人均一亩左右的农地也许不足以帮助农民脱贫,但却是极好的安全保障。这个天然救济系统的特点在于分散化和安全性。即使在灾年,土地上的农产品仍然足够给农户提供口粮。毫无疑问,随着经济发展和农村经济货币化水平的提高,土地作为社会安全网的功能将越来越不重要,但现在还不能完全忽视它的价值。毕竟靠政府提供针对性很强的救济,需要许多人力,对组织管理的要求也相当苛刻。

因此,一刀切的土地私有化,不仅可能制造新的不公平,还可能给社会救济增加困难。在下一篇博客里,我将试图说明,相对于土地私有化,替代的方案是农村建设用地指标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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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土地私有化问题(二)

土地私有化能不能提高农业产出,从而增加农民收入?

我的回答是,也许可以,但可能效果非常有限。一部分私有化论者认为,土地私有化能够促进土地集中,发挥农业经营的规模经济,从而提高农民收入。这种说法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即中国农业的增长率一直保持世界领先,单位产出(亩产)更是在世界上遥遥领先。

下图是1961年到2005年农业增长率的数据,在1990年到2005年的15年间,中国的亩产增长率是4.5%,而发达国家仅为0.72%,世界增长率(除中国以外)为1.19%。从人均产出增长率看,15年内,中国的年人均产出增长率为4.45%,与发达国家4.18%的水平相当,而世界增长率(除中国以外)仅为0.42%。

结合这两个数据,可以说中国的农业增长主要技术进步导致,也就是说,农业生产的组织、激励、耕作方法、新品种引入等是主要推动力。而发达国家的人均产出增长,主要是劳动力进一步退出农业和资本密集化的结果。

The Shifting Global Patterns of Agricultural Productivity,美国农业与应用经济协会《粮食、农业与资源》杂志

下图列出了1961年至2005年前,美国、加拿大、前苏联和欧洲以及全球农业产值的变化。2005-06年,中国的每公顷农业产值为678美元,超过了美国的541美元,但人均水平则仅为美国的1.1%,原因很简单,中国的人地比是美国的111倍。

数据来源同上

所有这些数字只说明一件事情,在亩产意义上,中国农业不仅不输美国,而且领先于美国,只不过在中国,每公顷土地上的农民要比美国多得多。之前我们已经看到,美国“农户”的大部分收入来自非农部门。这两件事有一个很直观的推论:除非绝大多数农民离开土地,不管采用什么制度变革或技术创新,想让中国农民过上美国农民的舒坦日子,是不可能的。

私有化论者常常误读了“规模经济”的涵义。规模经济是说,生产的各个要素增加一个比率,产出增加会超过这个比率。把中国农业看成一个整体,不考虑国际贸易,是无所谓规模经济的,因为土地资源总量是固定并在不断减少的。把农户家庭看作一个单位,增加它拥有的土地和资本,尽管农户的收入很可能提高,但土地的单位产出很可能会减少,因为每位面积劳动力投入下降了。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中国农业潜在的规模经济都是可疑的。

我们现在常说的“农业的规模经济”,是对规模经济概念的误用,其实是在说农业规模化经营后,农户的收入会提高,但是我已经说过了,单靠农业,提高的幅度会很有限。

仍然有一个逻辑漏洞需要补。私有产权到底能在多少程度上提高农业投资和农业产出?

来自各国的实质研究基本于给出一个结论,即稳定的土地收益权是重要的——收益权包括耕种、转租土地获得的收入。除收益权外,所有权还包括处置土地的权利,例如出售土地,或以土地作为抵押向银行申请贷款的权利。目前为止,尚没有明显的证据表明,除收益权外的土地所有权对农业产出的大的影响。(这些研究包括Banerjee, 2000; Besley, 1995; Field 2007; Filed & Torero, 2006; Galiani & Schargrodsky, 2006; Goldstein & Udry, 2002; Galiani & Schargrodsky, 2010; Hornbeck, 2008; Wang, 2008等等)。

如果只计算土地的农业价值,在中国每亩土地的市价大约是多少呢?

如果我们采用前面引用的数据,中国每公顷土地的年净产出为678美元,那么一亩土地的年净产出是45.2美元(1公顷等于15亩),约合300元人民币左右,这是全国的平均水平。在土地较肥沃的地方,一亩土地的租金经常以700-1000斤大米的市价的衡量,也就是1500元左右。我们取大的数。如果贴现率是0.95,则意味着“农地价值”是3万元/亩;如果贴现率为0.85(年率15%仍低于市场均衡利率),则“农地价值”不过1万元/亩。

假设私有化后,单位土地产值增加50%——这已经是一个极不现实的假设,并且忽略的粮食的低需求弹性——土地的农业价值仍然不会超过5万元/亩。如果我们以每年亩产300元计,但这个数会缩水为不到1万元,这还没有扣除化肥和劳动力成本。

很清楚,要想让农民仅仅依靠农业收入过上和城里人相当的生活(例如3000元一月,2005价格),一户农民至少得耕种50亩以上土地,而现在,中国农户拥有的土地不过5、6亩。也就是说,大部分农民不得不离开土地,成为城市人。

换句话说,如果私有化的好处仅仅来自农业,如果出售土地的价格仅用农业产值的贴现值来计算,私有化并不能给农民带来多少福利,因为几万元的额外收入不可能帮助农民抵御任何何大规模的风险。

我相信,大部分私有化的支持者其实是希望农民分享城市化过程中土地开发的增殖收益。在目前的征地制度下,政府以2、3万/亩的价格(正是基于农业收益计算的)从农民手中征得土地,转换手续后,再以200、300万/亩的价格出售给开发商。失地后的农民无依无靠,在城里连个户口都没有,这种制度能说得上公平吗?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理解私有化论者的初衷并支持农民的诉求,但我认为,仍有比土地私有化更妥当、合理、可行的方式使农民分享城市发展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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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农民的收入

现代化的美国农业似乎是中国农业学习和追赶的对象。讲土地私有化问题,我们先岔开一点,看看美国农民的收入。

下面这张图来自美国农业部《农业家庭收入》报告。下图显示的是美国农业从业人员家庭(简称“农户”)的年收入。令人吃惊的是,美国“农户”85-95%的收入来自非农部门,农业收入只占家庭总收入的极小一部分,其中,政府支付占到了农业收入的5-8%左右。即使对于年销售额大于25万美元的大农场主(占“农户” 的8%),非农收入也占到24%。最近几年,由于农业补贴的增加,“农户”的农业收入相对增加了,但非农收入仍然是大头。

这张图传达了两个信息。第一的信息特别明确:在美国,极少有人是单靠农业过活的,“农户”的家庭成员有不少在在非农部门工作。在2004年的调查中,70%的“农户”报告他们的家庭成员至少有一人在非农部门就业。40%的“农户”认为农业不是他们主业。即使是真正意义上的美国农民,他们其实是半个机械师加半个金融工程师。


数据来源:美国农业部

第二,美国的这些“农户”,许多是像布什家族那样的有钱人,农业绝对只是副业。从图上看,农业家庭收入系统性地高于美国家庭的平均收入。2004年,美国“农户”的平均年收入是81480美元,高于美国家庭平均年收入(60528美元)35%。

我的美国老师半开玩笑地说,美国农户最集中的地方是纽约曼哈顿,因为农户有许多税收优惠,所以有钱人都争相买地,为的不是种地或收租,而是免税!

如果我们关于农业规模经济的印象来自美国大农场,那么这张图可以告诉我们,仅靠农业和农业规模经济(美国是再好不过的样板),不大可能帮助农民脱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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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土地私有化问题(一)

本文的许多想法来自两位我尊敬的师长,在此致以谢意。当然,文责自负。

关于农村土地所有权改革的论争已经持续了很久。一般人们说的土地所有权改革,其实就是指土地私有化。在介入土地私有化的讨论以前,有必要界定土地私有化的涵义。

我们现在所说的私有化,其实是相对集体土地所有权而言的。在现行的农村集体土所有权下,农民对于宅基地、自留地、承包地和集体未分土地的要求权是不同的。

2000年以后,集体未分土地已经非常少了,而宅基地几乎完全自留地“属于”农户个人,村集体基本上无权收回。在许多地方,中央的“生不增、死不减”政策已经得到落实,承包地的收益权也相当硬,;而在另一些地方,村民仍然根据人口变动调整承包地的归属权,但村民基本上可以名正言顺的转租自己名下的承包地,土地的收益权是得到保障的。

因此,我们说的土地私有化,其实是指在农民对土地收益权已经得到基本保障的前提下,进一步赋予农民处置土地的权利,主要包括转卖土地和将土地作为抵押品的权利。

土地私有化的支持者认为,私有化有利于土地集中,而土地的规模化经营将提高农业产出,增加农民收入。同时,私有化可以保护农民权益,避免地方政府强征强拆和村两委出卖农民利益的情况发生。

私有化的反对者通常并不反对农民对于法律上集体拥有的土地的私人收益权。不过他们认为,保留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是必要的,因为集体所有制扮演了社会安全网的角色,在城市经济出现波动时,在城市打工的农民移民仍然有家可回、有地可种,不至于有大规模的流民滞留城市。

这两种说法都有一定道理,又都有缺陷。在接下来的几篇博客里,我想说明:

第一,土地私有化的辩论双方常常没有明确区分土地作为农业用地的价值和作为城市建设用地的价值。就土地的农业价值而言,土地私有化通过提高农业产出增进农民福利的空间可能非常有限,而且私有化对放松农户资金约束的效果可能也不如我们想象中那么大。

第二,农村土地所有权改革的核心,其实是(1)如何让土地资源动起来得到有效的配置,以及(2)如何让农民分享城市经济发展收益。在各种途径中,私有化可能不是最公平的方式。更有针对性且兼顾公平的政策,是户籍制度改革和建设用地指标交易(或“地票交易”)。

第三,在救济制度不发达或者执行成本极高的情况下,农村集体土地的社会安全网功能是客观存在的。土地私有化反对论者的问题在于,他们或多或少地想把农民留在土地上,而提高农民收入的关键恰恰在于,农民自觉自愿地离开土地,在城市里的安顿下来。如果移民在有工作时就已经在城市扎下根,也就无所谓流民的问题了。

私有化争论的双方也许没有意识到,对于东部富裕地区的农民,私有化与否是无所谓的,因为土地价格基本上已经揭示出来,村集体和企业的土地租约有些已经长达数十年。在这种情况下,实际上已经接近私有化了。地方政府的征地补偿数额不够,村民就不买账。因此,似乎也没有必要支持或“反对”私有化了。

而在中西部,尤其是远离城市的地区,私有化是约乏动力的,因为土地本身没有多少价值。在这个意义上,“地票交易”就是要给这部分农民赋权,因此也可以说是私有化的一种形式。只不过通过这种形式的私有化,城市土地的租金收益能够得以在农村人口中间更加公平的分配,并且能够保留土地的保障功能。

可以想象,农村耕地的实际私有化是大势所趋,这并不是因为“有恒产者有恒心”这样的空洞口号,而是因为当城市化进程趋于尾声时,大部分人已经离开农村,在城市居住、谋生。当农地问题不再是政治问题,而仅仅是经济问题时,农地私有化与否也就无关宏旨了。但在现阶段,相对于其他备选方案,关于处置权的农地私有化并没有特别的优势。

土地问题牵涉的议题极多。接下来,我会用三篇博客的篇幅梳理其中的细节和逻辑,并提供相关的经验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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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 Cliff

前天去参加香港同学的Wedding Party. 到的时候有点早,除了新婚夫妇,只有墨西哥同学Bruno来了。抱着没话找话的心态,我告诉他,自己这学期上了门政治系的课,读了些墨西哥民主化的事儿。没想到他竟然大感兴趣,并且和我说,“我其实不在乎经济学,什么产出、利润啥的。但是我喜欢政治经济学。真可惜,系里没有老师做这个。”我很吃惊,因为他是那种特别聪明,在任何课上都反应特别快的同学。大概因为自卑,他也被我归入了敬而远之的一族。没想到我们有同样的兴趣,而像他这样的“好学生”,也会讨厌正在学的东西。所以每个人都有更个性化的一面,只是我平时不去了解别人罢了。

我们继续聊墨西哥政治。我说,有趣的是,中国和墨西哥都属于那种左翼政党掌权,却逐渐去意识形态化,特别强调经济增长的国家。Bruno说,是啊,对这样的国家,经济增长是最重要的。当经济停滞,政府也没有钱收买人心时,政权也就走到尽头了。我想起墨西哥民主化的过程,就问他,革命制度党在装模作样的选举上,比中国政府更用心,更花钱,最后终于被选下去了,可话说回来,专制国家为什么要搞选举呢?他说,这是个好问题,合法性当然是一个需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专制政权中的选举,也许是为了解决一党专制下继承人的问题。我说,某篇论文里讲,伪选举也许是政府了解反对派力量的手段。他听了,也表示赞同。

接下来,Bruno又和我大讲了一番墨西哥历史,从20年代革命制度党建立,发现石油,经历高经济增长,到1976年第一次经济危机,1982年第二次经济危机,政府破产,被迫将银行私有化,接受IMF贷款和改革条件,最终民主化。虽然我知道大概,听当事人讲来,还是更有滋味。

Bruno这番演讲真够长,来不及一一打招呼,人就逐渐到齐了。这时候我也发现,大家根据国籍自然地分成了两组,我成了国际饭桌上唯一的中国人。这并不坏。喝了几口小酒之后,一桌子经济学博士生,竟然聊起了保罗·科埃略!大家不是看过《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就读过《维罗尼卡决定去死》,或者是《我坐在彼德拉河畔哭泣》。真是欣慰,一学期都没聊过,并且以为没法和人聊的话题,原来是可以聊的。接下来,大家又开始聊电影。巴西同学Bruno痛骂某部欧洲文艺片,说简直就是同志色情片。而伊朗同学Farid作为欧洲文艺片的忠实爱好者,迅速为之辩护。我对欧洲文艺片的认识仅限于一部戈达尔的《精疲力尽》,于是洗耳恭听。大家后来又聊起某部电影,Farid说,这导演正在监狱里。我插嘴道,被关监狱的导演,一定是个好导演!大家报以笑声。

关于电影,有件趣事不能不提。巴西同学和我说,他最近看了一部中国电影,他认为不在众多好莱坞大片之下,名字叫“Red Cliff”,讲的是中国古代战争故事,共有上下两部。可是我把脑海中带“红”字的电影、小说都过了一遍,连索尔仁尼琴的《红轮》,甚至《三体》里的“红岸计划”都想到了,还是想不出这是什么片子,大家陷入了尴尬……最后,还是坐另一桌的香港同学提醒我,“说的是赤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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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人间烟火

我研究生的直系师姐各个身怀绝技,她们都以理论研究拿的博士学位,用的我不怎么懂但很很佩服的数学。她们为了完成学位倍尝艰辛,毕业后又面临生活的压力,事后看看,似乎有些不值。不过我还是非常佩服她们。她们的工作保留了这个学院弥足珍贵的学术传统。后来的学生可以对她们探讨的问题的重要性及方式提出质疑,但绝不至于因此而生偷懒也能毕业的想法。

几个月前我在网上看到环境学院的苏师姐在河南参加油漆工培训的事。苏师姐是研究历史地理的。毕业后在北京求职不顺利,回老家去了。我认识师姐是在大一下学期。那时她做我们一门选修课助教,带我们去确认一些北京民国时中学旧址的位置,更新《北京历史地图集》。那是我第一次去城里的胡同里逛。后来倒是和师姐见的不多。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博实附近的报亭那里,她好像在和摊主就买一张电话卡讨价还价。我走近的时候她已经走开了。摊主在那边自语说:还是女生会过日子。

我和老蔡的朋友LC老师是东语系的博士。他现在念四门语言:梵语、藏语、巴利文和于阗文。我冬天去学校找他聊天。听他说的意思好像佛教经典的整理和翻译远远没有完成,宋以来的翻译就错误很多了。他这个专业每年全国毕业1-2个人,可全国也没几个地方需要他,就业去向屈指可数。回去想想,也不知道什么东西驱使这个哥们最终开始搞这个。在他出生的那一刻,一切已定吗?

《兰亭序》里说,向之所欣,恍惚之间,已为陈迹。走在人烟稀少的路上未必是坚持。不排除是因为惰性,被温水煮青蛙了,想要跳出火坑发现已被深度套牢。也有可能真是要和自然施加的种种羁绊死磕,相信天长地久,愿意以血肉之躯去试试。就像《沉重的肉身》里说的那样,在灵魂和肉体之间,需要一项贯注生命热忱的东西去维系。有缺陷的肉体为了体验存在感会不由自主地去追逐,这是生的遗憾,也是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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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找不同吧

房地产信贷的数据很差,都赶上08年底了,有些开发商也撑不住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次有啥不同泥?

***08年个人按揭数据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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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加工贸易的两个比例

今年是加入WTO十周年,中国的贸易方式这十年来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前几天用2002-2011年每年7月份的贸易数据画了一张图,如下:

加工贸易的定义可以参考这里,从定义可以看出来,从事加工贸易的企业有点像世界工厂里的一个车间,产品经过这个车间,总要有所增值,这个增值就表现为贸易盈余。从2006年起,加工贸易金额占总进出口金额的比重出现了下降,到现在为止,这种下降的趋势已经十分明显了。2002年7月份,加工贸易占比是48.2%,到2011年7月份,这个比例是35.8%。如果看全年数据的话,2002年这个比例是55.3%,2010年这个比例是46.9%。月份和年度数据都可以看出一个10%左右的下降。

这种下降的趋势很可能会继续,原因在于随之下降的另一个比例,即加工贸易中进口与出口的比重。该比重不断地下降说明这些出口的商品中在中国增值的部分约来越大。如果进口占出口的比重从2002年7月的70.2%下降至2011年7月的53.1%的话,我国国内的增值比例就会从29.8%提高到46.9%。比例的提高说明出口品中真正Made in China的比重越来越高了。

造成增值比重提高的原因有三个:(1)一些材料国内可以生产,不用进口了;(2)国内劳动力成本高;(3)国内从事的工序更多更复杂了。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会造成两种情况,一是一些从事外贸企业的产品中国内增值比重越来越高,不再满足海关对于加工贸易的定义,被列入一般贸易;二是国内成本提高,该项工序被转移到中国以外或中国内地。因为这些趋势难以逆转,加工贸易占比继续下降的可能性大增(转移到内地从现在来看没有影响这种趋势)。

往年看到过两篇讲中国出口的文章,一篇是Koopman、王直、魏尚进写的How much of Chinese Exports Is Really Made in China? 文章用中国的投入产出表和海关数据估算出2002年加工贸易中中国制造的比重占24.1%(这个比重和用简单的进口出口比出来的不一样,根据个人理解,都有缺陷,前者也未见得更精确)。一篇是中心的工作论文,讲从2001年到2005年,中国国内企业的出口品复杂指数提高,预示着一定的技术升级。这两篇文章的数据一个到2002年,一个到2005年。根据上面那个图来看,第一篇文章中的比重会提高,第二篇文章的结论会更加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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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这是啥

答案是:土豆!

超乎我们的想象,在土豆的老家——秘鲁和玻利维亚——它们可以有上千种颜色和形状。不止如此,这些品种的口味与营养也不尽相同。摆一桌全土豆大餐?没问题!

图片来源:《美国国家地理》,2011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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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据融资与货币增速

票据融资最戏剧性的一幕出现在2008年年末,由于数量管制的取消和准备金率的下调,银行的资金短时间大量充裕,拆借利率跳水式下降,3个月Shibor从2009年9月的4.38%下降到了2010年1月的1.82%,随着资金成本的下降,票据融资大量增长。2008年四季度至2009年1季度,金融机构新增票据融资近2万亿,占新增贷款的37%。这一方面说明了银行配置资金的需要和企业对资金的渴求(后者预示着经济会复苏),另一方面也得益于货币市场和信贷市场的分割降低了企业用票据从银行“套”钱出来的成本。

票据融资的利率是基于市场化的银行间拆借利率;而企业的定期存款利率是管制的,没有对宽松的货币政策充分反应,仍停留在这个2-3%的水平上。这样,即使企业先贴现出来,转存为定期存款,然后用这部分钱再开票,贴现,期间企业所要承受的利息成本不至于太高,甚至能够实现从银行拿到的利息比付给银行的利息还要多。这造成了票据融资和企业的定期存款这两个货币变量的高速增长。2008年四季度至2009年1季度,非金融企业定期存款余额增加了1.7万亿。由于央行公布2009年存款统计还没有区分出保证金存款这一块,可以从一些大银行的报表中观察票据业务对企业定存的影响。根据交通银行2009年的半年报数据,2009年上半年其账上的企业定期存款余额(包含保证金存款口径)比年初增长了2400亿左右,其中承兑汇票保证金增长了930亿左右,占比38.7%。(并非每家银行都批露汇票保证金的信息,此处只举一家难免有误,欢迎举其他数据批评。)

这种低成本获取资金的机会一旦随着货币政策重新收紧而消失会怎么样?企业开票会大量减少,保证金存款增速会下降,同时随着资金紧张,企业的定期存款会转为活期。因此,我们会看到这样的情况:企业的活期存款和定期存款的增速先是定期超越活期,而后定期增速下降,活期增速继续提升。随着宏观调控的进一步继续,二者都会下降。由于企业的活期存款是M1的主要组成部分,企业的定期存款是M2的重要组成部分,企业活期存款和定期存款的增长变化也会带来M1与M2增速的相应变化。这就是下面这张图里的故事。

**单位定期和单位活期存款的同比增速变化图,数据来自货币数量统计中的“存款性公司概览”。“单位”主要指企业,也包括机关团体等事业单位。由于企业的存款数据经过了口径调整,可以从这个数据里大略观察这个模式。

一般认为M1是活期货币,M2中定期货币占比较高,因此M1的增速超过M2表明经济日益活跃,构成所谓“黄金交叉”,对股市利好。然而考虑票据的因素,监管放松之后,M2 快速增长表明企业融资条件改善,也是一种利好。M1的增速超越M2以后,如果上涨势头很快就受到抑制,可能表明企业的融资条件急速恶化。

顺便说一句,当年坊间盛传货币宽松后企业票贴资金进入股市,真是如此吗?08年最后两个月票据融资已经猛涨,而股市仍处于震荡中,倘若进入股市,可说是艺高人胆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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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票据融资

今年,央行推出了一个牛比的数据,叫作社会融资总量,并将其和贷款规模、M2一起列入监管的中间目标。从公布的2010年数据来看,之前臆想中占比很高的信托贷款和委托贷款1.42万亿,占融资总量的10.6%。除银行贷款外的融资方式中占比最大的反而是银行承兑汇票,2.33万亿,占比16.3%。

企业业务往来中买入货物的企业因为资金周转原因,可以以自己在银行的一部分存款作为担保,开具银行承兑汇票,作为未来付款的凭证,交给卖出货物的企业。卖出货物的企业在得到票据后,如果在汇票到期前需要资金,可以在损失一部分利率的情况下,向银行贴现,如105万的票据贴现100万,所付的利息就是5%。贴现的票据还可以转贴现,再贴现。高盛的创始人Goldman就是从在商人和银行间赚取贴现利差的业务中发迹的。

在开具承兑汇票时,银行提供的是一种担保服务,在企业不违约的情况下,开票本身一般不会占用银行的资本金,同时由于企业为了让银行开票存入了一部分保证金,银行拿到服务费的同时,也得到了一笔较为稳定的存款,这项业务银行是乐于开展的。但如果企业拿未到期的汇票去银行贴现,则相当于企业向银行贷款,应当在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中确认该业务,并占用其信贷配额。

央行此次社会融资总量统计中,将承兑票据的口径定义为已开票但未贴现的票据金额,则2.33亿的巨量承兑票据,按理只能算做银行的担保,不算融资。这其实是很奇怪的,因为在贷款吃紧,利率普遍在基准利率基础上上浮20%以上,而票据贴现利率仍然远低于贷款利率的情况下,开这么多票,还不贴现,企业简直有点像配合银行拉存款的活雷锋。如果企业已经贴现的话,那这部分贴现的票据为啥不在银行资产负债表上了呢?

问题的关键出在票据转出银行这个环节。银行做了票贴以后,为了不占用信贷配额,一般会想办法把这部分票据转出去,转出去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完全卖出去,一了百了。一种是暂时卖出去,承诺未来再买回来。如果完全卖出去,就占用了买进银行的信贷配额,人家不干。如果搞回购,是你的还是你的,按照会计规则及业务实质不应该从资产负债表中划走。

在实际操作中,一些买入票据资产的银行在做帐的时候把完全买过来的和暂时买过来的票据放在一起记录,全算做暂时买来的,这样做一是没有占用自己的信贷额度,二是提高了信贷额度以外的资产的收益,实质上是对信贷的数量管制的一种突破。还有一些银行利用农村信用社的会计漏洞,将票据融资转移到本地区以外农信社,也达到了同样的目的(具体可以参考这里)。

今年6月19日,银监会下发《关于切实加强票据业务监管的通知》,叫停了上述做法。消失的票据融资有些可能会“浮出水面”,有些可能会真的消失了。果真如此,企业的融资环境会更趋恶化。

**作为票据贴现利率定价基准的3个月Shibor7月以来开始下行,票据贴现价格指数现仍在上行,可能是监管环境趋严导致的,企业融资条件恶化了。Shibor数据来自Shibor网站,票据贴现价格指数图来自中国票据网,为当前加权贴现利率与基期(2009年上半年)的比值乘以1000;指数定义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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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吉

发表于第645期《三联生活周刊》

我就要回美国了。这次回国,为了蹭小强的医改调研,在宁夏待了十天。调研地点在海原。西海固(西吉、海原、固原)过去被UNESCO认为不适合人类生存,大概老外没有中国人命硬。这儿其实只是太缺水,老乡春天栽下种子,四五月若雨水不够,地里就不去管了。

周末,我从海原坐车去西吉,去见小银子的一个学生。车将到站的时候,我打电话给班长,告诉他我在西吉。“我也在啊!包辆车到三合来,快来!”这个北方汉子在电话的另一头说,我们相距不过一百多里山路。

三年前,班长、小银子和胜春正要结束他们为期一年的乡村教师生涯,准备回城里的时候,我来到这里,看着他们收拾行囊,旁听他们的“最后一课”。大约是沾了他们的光,走的时候,孩子们对我这个路人也恋恋不舍。小银子告诉我,对山里的孩子来说,知道有人在乎他们,而且这些人又碰巧来自孩子们想象中的山外面的世界, 他们就觉得很幸福。

机缘巧合,三年后,我又回到这里。

我在县里的一家小饭馆请秋霞和她的表妹茸茸吃饭。老板娘看着一个怪蜀黍带着两个未成年少女上馆子,不知怎么想。茸茸的父亲在县里做建筑包工头,也还和工人一样干活。秋霞知道我要来,一大早就从山里了出来,到县里投奔舅舅,然后拽着妹妹穿过大半个县城走到车站。我问她怎么不坐公交车,才一块钱。她说以为并不远,走走就到了。

我问秋霞家里的情况,爸爸的病是不是好了。“好了,但是不出去干活了。主要靠我妈在给乡里的小学做饭。姐姐工作了,在银川卖彩票。”我没细问下去。秋霞是小银子和胜春最得意的学生之一,考上了银川的高中,每月的伙食费仍不过百来元。农民最缺现金收入。这两年工资水平明显起来了,家里有人在外打工,经济上会宽裕不少。不过对秋霞而言,好日子似乎还没有来。自己还在上高中,要考大学,弟弟妹妹又到了要上学的年纪了。

告别两个小姑娘,我包了辆车到三合,当中路过苏堡。苏堡原来是一个村,现在升级成乡,眼下正在大兴土木。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个项目总额一千万,被县长的司机包了下来。

在三合,我认识了班长的学生继鹏。继鹏今年高考,考完语文后,班主任通知他,因为体检表没能输入系统,他的考试资格被取消了。继鹏和他的父母没有反抗。无奈之下,继鹏到银川打工,跟着师父给建筑外墙贴保温层,一天干十个钟头,挣80块,年中无休。听说他的老师要回三合,立马向工头请了三天假,奔上长途车。于是我们就认识了。

夜幕降临,这儿的天黑,月亮能把人的影子照出来。隔壁姚老师拿来一只土鸡,我们几个围在煤炉旁,一边炖鸡,一边闲聊。话题是继鹏的未来。继鹏高一的时候成绩极好,三合第一。高二时三合中学撤掉了高中部,他转去县里念书,自信心颇受打击,不过考上大学应没问题。很明显,他还是想考,不过父母希望他学门技术,早点出来挣钱。

继鹏允许我使用师母给他照的这张相片

对和秋霞、继鹏境况差不多的山里娃而言,读高中似乎并不是非常有利的投资。 美国大学教育的劳动力市场回报这些年一直在涨,在中国,教育回报最高的似乎还是初中阶段(若说错了,做劳动经济学的同学请纠正)。农民知道让孩子读大学好,可是一来供不上,二来等不起,三来在不公平的招生制度下,名牌大学离山里娃越来越遥远。工资在涨,上大学的机会成本越来越高。本地大学毕业了,找不到工作的大有人在。农村家庭花这钱不得不小心翼翼。

“还是得念大学。”就着月亮下炖着老母鸡的夜晚,体育王老师对继鹏说, “读了大学可不一样。别看那些跑运输的、包矿的能挣不少钱,没念过书,在城里还是被人瞧不起,就回头村里,人家还是认大学生。”

王老师说得不错。三年后回来,西海固变化很大。路修得好多了,干部准是富起来了。普通人的境况呢?生活或许算不得惨淡。对大多数家庭而言,不仅不惨淡,也许还充满希望。他们相信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打上去。只是,在他们向上打拼的时候,却发现“体制”在他们面前树起了一座高墙。他们被贴上“农民工”的标签,然后被拒于墙外。

许多念金融的朋友告诉我,他们毕业后想去挣一大笔钱,然后辞职做NGO。我钦佩他们的能力和理想,也希望他们快点挣够钱,这儿有很多事可以做。其实,在山里,一点点投入就能很大的产出。比方说,我的一位老师在陕西农村做了一个随机实验,他发现,给9-12岁的孩子们每天吃一粒多元维生素片,五个月后,干预组孩子的营养状况和算术能力比控制组高于许多。

西部农村的孩子因为营养不良、蛋白质摄入不足,明显长得矮小。50块钱一个月,可以给念初中的孩子交上伙食费;100块钱一个月,就可以给供养着高中生的农村家庭减轻不少负担。若能让孩子们每天喝上一包牛奶,也是善莫大焉。我知道支教队的同学一直在牵线做这些事,只是大学生的时间、精力和资源毕竟有限。(他们的博客在这里

我希望秋霞和继鹏都能考上大学。大学教育尽管糟透了,但可以给他们一张入场券。跨过高墙底下半掩着的小门,另一个同样操蛋的世界将敞开在他们面前。这时候,至少他们能和其他人平等地对付这个操蛋的世界。山里的孩子需要的不是同情,他们并不可怜。在努力打上去的过程中,若能有人稍微托他们一把,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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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balance

从海原回来,花了两周时间写了一个STATA程序包。这是我暑假RA的一部分。想法来自系里一位年轻教授。我一直觉得在政治系搞统计,就好像在统计系搞政治一样,是件很错位的事。不过,自从我读到他发在JASA上的文章,就对这位刚毕业没几年的德国大男孩佩服得不得了。那篇文章发展的方法叫做synthetic control,我认为不久后肯定会被收进应用微观计量的教科书(实际上,Angrist已经在课上讲了这个方法)。今天我想宣传的另一个统计技术,被他叫做entropy balancing.

在项目评估这支计量文献里,我们经常碰到的问题是给实验组寻找可比的控制组,目的是降低选择性偏误。比方说著名的Lalonde Dataset,实验组有185个样本,这些人接受了职业培训。从另外几个数据库合并过来一万多个数据,他们没有接受过培训,但并不是这一万多个人都和实验组可比。例如一个人本来就很能干,她当然没必要参加政府提供的什么职业培训,即使参加了,也未必对她有好处。Lalonde(1986)对基于一般观测数据的传统统计方法提出质疑后,主要是回应是前几年大行其道的matching,例如covariate matching, propensity score matching(PS matching)等等。

想法都接近,就是找那些在干预前和实验组干长得比较像的控制组样本作为参照。困难有两个。一是影响选择性偏误的特征无法穷尽,即使考虑了所有观测得到的实验前特征,仍有遗漏变量的可能。二是matching时有许多技术参数,究竟用什么度量、用1对几的匹配等等,并没有权威的说法。通常的做法是在matching结束后看变量平衡表(balance table),观察实验组和新生成的对照组的特征,在统计上是否足够相像。

如果我们真的那么关心平衡表,为什么不直接从平衡表入手呢?这里要讲的办法,不过是给控制组的样本找一组权重,使加权后的控制组与实验组在平衡表里看起来一模一样(干预前变量的分布非常相似)。换句话说,控制组里长得越像实验组的样本,给的权重就越多;最后,重新加权后的控制组具有和实验组几乎完全一样的整体性质。看得出,这想法和PS weighting很接近,只不过后者仍要一遍遍地通过观察平衡表来增减变量。换个角度想,其实matching也是一种加权,只不过它把没有匹配上的样本权重设为0罢了。

从技术上讲,entropy balancing就是在满足平衡表里显示的两组矩条件(均数、方差、偏度)相等的前提下,使权重尽可能平均地分摊到每个控制组样本上去。entropy一词,来自使用的目标函数(惩罚函数)。可以证明,这个问题如果有解,那么它有唯一解。

沿着matching或reweighting的思路走,前面说的第一个问题永远不可能彻底解决,除非找到更直接有效的识别策略(例如IV或RD)。就第二个问题而言,entropy balancing几乎完全省去了调参数的麻烦,使用者要做的就是确定需要锁定的矩条件。正因为它和matching原理相似,在实际应用中,它至少不会比matching表现得更差。

效果怎么样?下面是在Lalonde数据上简单回归的结果。我们看到,在控制所有变量后,职业培训的效果是1071美刀左右,和随机实验数据差许多。不需要我们骂,Lalonde在我们刚生出来那会儿就骂过了。

接下来我们运行ebalance程序,约束条件是所有干预前变量的一、二阶矩(均数和方差)。ebalance加权前后的平衡表如下图示。

很明显,加权后实验组和控制组的propensity score也非常相似了。最后,我们对加权后的数据进行回归。培训项目效果的估计值为1779美刀,和随机实验的结果1794美刀(Dehejia and Wabha,1999)相差无几。

这种方法当然有缺点。例如,如果要考虑的矩条件太多,它们之间共线性程度又比较高,解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或者即使存在,个别控制组样本也会被赋予特别大的权重——这就好像matching里遇到的“高维诅咒”(Curse of Dimensionalitly)。维度高了,和实验组匹配得上的控制组样本就会特别少,少数几个样本会被反复利用。此外,重新加权后对估计量渐近分布的影响,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在这种情况下,bootstrap是行不通的。

在STATA里输入下面这条命令可以安装此程序包和供测试用的Lalonde数据。

. ssc install ebalance, all replace

程序包还在alpha阶段,各位有什么意见, 不妨按帮助文件里的地址写信给我,或在这里给我留言。多谢~

Hainmueller, Jens. 2011 “Entropy Balancing: A Multivariate Reweighting Method to Produce Balanced Samples in Observational Studies.” Political Analysis, forthcoming.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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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大的一餐

最近,我搬到了化工大学附近。与我同住的师弟QZ曾是化大的学生,带我去化大溜达了一次。注意到化大图书馆附近有一个咖啡店。晚饭去那里吃的。

可能是因为学生放假了,人不是很多,咖啡与饭价格优惠,让亲身经历北京一年来通胀的我内牛满面。有个很大的书橱,书草草放了一些。打量了一下,可看的似乎不是很多,挑了一本化大50周年纪念文集,一翻,看到一篇《我的香水人生》。

这篇是化大的老校友陈先生写的。他是化大1964级的毕业生。他的这篇回忆文章可以分成两部分看,一部分是回忆化大生活,一部分是回忆自己毕业以后的职业生涯。

化大生活里有些内容很有趣,有出人意料之处。比如提到当时化大和北京电影制片厂比较临近,能够看到夏梦演的香港电影《绿天鹅旅馆》(其实是《绿天鹅夜总会》,主演夏梦是金庸的心仪对象),以及和同学在导演凌子风的电影里当群众演员,在北影厂的舞会上能见到赵丹等明星等事情。1962年困难的时候,女生在伙食上对男生的帮助让他很难忘。当时学校体恤学生,竟然取消了考试,经常放电影给学生看,还请中国曲艺团的侯宝林等艺术家来演出。和平里的中央交响乐团离学校较近,也被请来演出。1962年经济处在对大炼钢铁式的投资跃进的调整期,总需求负增长,属于通货紧缩时期。在中央政府政策的引导下,确有一种“不折腾”的气氛。

陈先生毕业以后,被分配到了芜湖工作,成为了国内研究玻璃钢技术的先驱之一,并出版有相关的专著。在特殊时期亦受到冲击,到三线搞建设,带领工人建造了一个造船厂,显示了管理才能。改革之初他给安徽省领导写信,自荐到了安徽化工研究所,担任有机室主任。在那里他开始涉足天然香精萃取及合成香精技术,并通过到深圳卖产品接触到了深圳的企业及香港的出口商。1986年其受邀到深圳工作,开始了制作国产香水的尝试,从此淫浸香水事业二十余载,现在名下仍有一小规模的香水厂并出版有一本关于香水的专著。本着“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的精神,我跑去豆瓣围观了一下陈先生的专著,读者不多,评价以“还可以”为主,有一个好评,但看评论像是个托儿。从他的职业生涯中倒是可以看到改革对人的命运的改变和深圳的一些中小企业的前世今生。

自毕业以来一年了,那时的气氛依然常在心头。那时的天有时显得无论怎样过都要留下遗憾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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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赶集

修改版发表于本周的《三联生活周刊》

住美国小城市,许多在中国司空见惯的东西,在我和小熊眼里都成了奢侈:小饭馆、K歌、菜场、小摊……因此,一听隔壁的美国老夫妇说,四十分钟外的阿米绪小镇Belleville每周三有集市,可以买到新鲜蔬菜和鸡蛋,我们就高高兴兴地去了。

集市的停车场上,一边停汽车,一边停马车。每匹马都只用两根绳子简单地绕在铁杆上,看来马车的主人并不担心小偷。读过“Lancaster之行”的朋友,应该知道这些马车属于不用电、不开车、拒绝现代生活的阿米绪人。阿米绪农民不太容易把产品卖给沃尔玛这样的大型零售商,原因有两个:首先,人口压力限制了他们的农场面积,不能规模经营;其次,他们不用电话,沃尔玛没法和他们联系。要不是这两个原因,我就得继续想念中国的菜场了。

我们先来到集市里农产品的“拍卖所”,这里正在拍卖盆栽花。大家竞拍得还算踊跃,但因为起拍价低的原因,最后成交价并不高,好几盆花加在一起也就五、六美元,比超市里便宜不少。怀着期待的心情竞拍,也比看一成不变的超市货架有趣多了。怪不得,我身边的美国大妈告诉我,她每两个星期开车一小时来这里买东西,已经持续四十多年了。四十年?没听错。看来,对不习惯砍价还价的美国人来说,要在购物时找点乐子,实在不容易。

除了花之外,这里还拍卖蔬菜、水果、自制糕点,以及鸡蛋。某种程度上说,大家竞拍鸡蛋时堪称盲目——拍卖的主持人只是介绍下鸡蛋的颜色是白色还是褐色,一盒有几个,而观众坐在下面,连鸡蛋的大小都看不到。也许大家相信这是附近农民的产品,不会受骗。抛开心理因素不谈,我和小熊也觉得这儿的鸡蛋煎来吃,比超市买的更香。我纳闷的是,自己也学过经济学,只听说拍卖油画,没想到鸡蛋也可以拍卖。问了边上摆摊的当地女孩才知道,这里拍卖的东西多半是附近农民的副业,他们并没指望卖多少钱,委托市场拍卖可以省去租小摊的费用,还省去了人工。人工,就是美国最贵的东西。

对经济学学生来说,拍卖永远看不够。我和一群美国大妈坐在一起,不知不觉过了半小时。这时候,身边的大叔边站起来边问我:集市另一头还有个牲口拍卖所,要不要过去看看?当然要去!穿过人群,我走进一幢陈旧的大屋子,看见一群戴草帽的阿米绪农民围着中间的奶牛,听到拍卖人以极快的语速念念有词,闻见了热腾腾的马粪味。猛然间,我觉得这好像电影里的画面。小熊说,这就叫绘画里的“画面感”。拍卖人左边的门每一打开,就有一只愣愣的奶牛,探头探脑地走进来。两位农民手持长鞭,一边指挥这畜生转圈,一边保持它和护栏的距离。等拍卖人终于把一长串数字念完,就有人打开右边的门,这牛就迫不及待地小跑走了。和蔬菜水果拍卖相比,这里的竞价激烈得多。一头奶牛的起拍价是八百美元,最后以一千四百美元成交。许多阿米绪农民紧张地盯着一匹匹奶牛。能不能买头好畜生,可关系到他们的生计啊。

除了这两个拍卖市场,集市还有很大一片露天区域,卖各种小玩意。小熊买了块好看的糕点,没想到这其实是块自制的肥皂。我们还买了个大西瓜,和几根西葫芦,看上去都比沃尔玛的棒。一个韩国女生也在这里摆摊,卖一些东方风格的手机链。没想到,她住的地方离这儿有两小时。还有一对母女俩,卖一些外婆留下的花布。我从她们那知道,露天市场的摊位18美元一天,先到先得。

逛着逛着,小熊突然紧张地拉住我,说看见了枪。真的,竟然有人在露天市场卖枪!一把把长柄的猎枪,就这么摆在户外的桌子上,边上还放着黄澄澄的子弹。都说宾夕法尼亚州是打猎最盛行的州,看来不假。看看四周,大家一脸平静,我们也就鼓足勇气,从枪口边走了过去。

最后一个有趣的发现,是美国原来也有盗版碟。一位大妈在她的小摊上,公然摆着刻录的CD。凑近一看,我认出里面有诺拉•琼斯的专辑,标价三美元一张。看来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山间小镇,知识产权也就没那么神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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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阀割据的中国(三)

陈志让对齐锡生的批评不无道理。将1916-1928年间的军阀看作一个国际体系,无法增加我们对于中国社会转型的整体认识。但后者从小处着眼的研究进路并非没有价值。实际上,正是看了齐的分析(尤其是第九章《中国的政治系统》),我才对军阀混战的逻辑稍有了解。Donald G. Gillin说这章“冗长、乏味、没有必要”,对于这个评价,我完全不能理解。

自1911年辛亥革命始的大型战争,可以粗略罗列如下:

齐用卡普兰的“权力均势”(balance of power)理论分析了1920年以后的四场战争。实际上,所谓的“权力均势”并不是什么超越常识的独特见解——弱者会联合起来平衡强者。早在三国时期,孙、刘就知道只有联手抗曹,才略有胜算。这个理论里的前提是各方基本上没有意识形态方面的考虑,大体上只关心生存和拓展势力范围。不过,齐把权力均势理论应用于民国初年的军阀之间的战争,确有令人豁然开朗之感。

下图来自该书的第九章,描述了四次战争前后的实力格局。1920年直皖战争之前,皖系独大,直系和奉系因而联手对抗皖系。随后直系似乎成了新的霸权,直系与奉系失和。1922年,奉系联络国民党进攻直系控制的江西,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奉系在失败后被赶出长城外。1924年,当直系进攻败退到浙江的皖系时,奉系再次联络国民党对抗直系。这次,由于直系冯玉祥反叛,战争以直系失败告终。

1924年以后,形势发生了变化。奉系、直系和冯的国民军好像都没把弱小的国民党放在眼里。当国民党开始北伐的时候,北方正打的不可开交。权力均势理论看起来说不通了,齐的解释是个人情感因素和“不完全信息”:

直系之所以没有和冯玉祥合作,是因为对背叛行为的强烈憎恨。吴佩孚的报复最终使国民军和国民党形成了稳定的联合……国民党过去的软弱使北洋军阀对它产生了很大误解。所以,当北洋军阀最后被迫与国民党较量时,他们没有新的措施对付这个威胁。

齐的分析带有很强的政治学色彩。第三章里他应用西方学者的社会关系理论,对军阀派系构成的分析又是一例。从繁琐的历史细节中抽象出普适的社会科学理论,自然要付出代价。所以有人委婉地批评齐生搬硬套

这并不是他的错。政治学似乎是介于历史学和经济学之间的一个多少有些不伦不类的学科。它比历史学更讲究一般化的理论,但这些理论往往不是假设太强就是缺少深度,免不了被经济学者讥笑;它似乎比经济学更关心历史和现实的细节,但在第一手资料的搜集和使用上往往又不入史家的法眼。

齐锡生的这本书突破了史学描述的范式,试图对军阀时期的历史进行更加抽象的思考,这在三十年前肯定是极为重要的尝试。我甚至有一个感觉,今日研究中国问题的政治学者,并未在齐努力的方向上推进很多。统计学固然已经被大量使用了,且不说统计分析经常被误用,即使回归能说明一些现象,抽象层面的深入思考仍然少之又少。

其中也许有一个原因,研究中国的学者常常不自觉地相信——中国是极为特殊的。大体上,我不同意这种看法。

齐锡生,《中国的军阀政治:1916-1928》,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译自Hsi-Sheng Ch`I,Warlord Politics in China, 1916-1928.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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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阀割据的中国(二)

陈志让对军阀时期中国历史的分析,展现了比齐锡生更宽广的视野。他是把军阀政治的兴衰放在中国社会转型的大背景下来讨论的。

陈志让将晚近中国的历程分成两个时期。第一个时期从1860年到1895年,涵盖了整个洋务运动。这一时期,曾国藩、李鸿章以湘军、淮军为依托,进入了中国政治舞台的中心。此时,军队在传统知识分子的管理之下,仍听于中央。陈称这个时期的政权是“绅-军政权”。

1895年以后,清室为维持国内政权的稳定,着手训练新军,而新军恰恰成了日后革命的主要力量。1912年清帝逊位后,地方变成独立王国,中国进入了军阀割据时期。陈将这种地方行政机构听命于军人的政权称为“军-绅政权”。

“绅-军政权”和“军-绅政权”这两个概念都有值得商榷之处。就是前一个词而言,“绅”之所以区别于“军”,是因为士大夫受到皇权的认可。如果皇权对曾、李、张、刘等人仍能施加有效的影响,除非“绅”可以用来指代传统的中央集权体系,否则“绅-军政权”的描述就是不完整的,不然要把西太后往哪里放呢?

就第二个词而言,“绅”究竟是指什么人并不明确——有时,它是指传统士绅,据说军人需要士绅为其提供合法性;更多时候,它仅仅是指配合军人盘剥农民的地主,这时,“绅”失去了这个字本来蕴含的复杂性。

在我看来,绅-军政权、军-绅政权的差别,不外乎两点:(1)是否有统一的中央政府;(2)传统知识阶层的角色。就第一点而言,上一篇文章已经讨论过,割据的军阀对传统农业社会的催残,可能远甚于统一的专制皇权。一个简单的“产业组织”模型也许就能说明其中的逻辑:

  1. 流寇比坐寇更加机会主义,不在乎信誉的积累;
  2. 割据的军阀会将较多的剩余用于维持于军力和发动战争,而非为地方提供公共品;
  3. 由于战争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军阀有动力通过大肆攫取剩余压低农业均衡工资,甚至不惜降低农民的基本生存水平。

这三个渠道并不需要借住乡绅角色的变化,就可以解释军阀割据时代中国乡村社会的破败和不堪。

同时,分裂的格局本身,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北洋政府统治时期,思想界、知识界比较自由,因为名义上的中央没法统一国家内部的意识形态,也没有管制其他地区的舆论的能力。并不奇怪,今日我们对北洋政府的称赞,多集中在当时的言论和学术自由。

陈对军阀时期社会经济的分析,使他很自然地得到以下推论:统一(或宪政下的统一),是中国现代化的前提。这当然没错。但是,得到这个推论并不需要“绅-军政权”、“军-绅政权”这对概念。陈志让的贡献在于,通过这两个概念,他间接地指出了从晚清到民国,中国政治格局的根本变化——伴随着传统士大夫群体的没落,中国从一个专制帝国艰难转型为一个现代国家。从此,知识阶层不再享有特权。

在一篇刊登在《南方都市报》的书评中,有读者写道:

“原来居于舞台中心的士绅,无论新旧,从张謇、严复到梁启超、汤化龙,再到顾维钧、曹汝霖这样的留学精英,甚至包括跟当家的军人领袖关系极为密切的智囊型人物,如袁世凯的杨度、段祺瑞的徐树铮,吴佩孚的张其锽、白坚武,张作霖的王永江等,都只能退居次要地位。”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陈敏锐地观察到新出现的城市知识分子游离在统治格局之外(第155页):

有的人从事自由职业(大学教授、报纸编辑、文学家等),他们批评军-绅政权,主张改革,但不参加政府也不参加政治活动,怕的是张謇所谓的从“皭然”到“秽浊”。

有的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自由职业,多半在小县城或乡下教书,渴望改革,参加政治行动,身受武力的摧残。在思想上吸收反帝的民族主义,所以反对军-绅政权与帝国主义;他们也吸收了社会主义,所以反对社会上不公平的现象……他们不再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提出“劳工神圣”的口号。

……中国一部分受过教育的人变成另一部分受过教育的人的死敌。

正如陈所言,知识分子的角色转变,孕育了革命的火种。后来,一些左翼知识分子逃到山区,赋予农民思想和组织。“这两个武器和山地农民的愤怒结合起来,变成了一支毁灭军-绅政权的力量。”

如果说包括国民党在内的各路军阀没能建立一个稳健的、在宪政框架内运行的民主共和国的话,他们至少催毁了那个延续千年的政权机器。旧知识阶层——费教通所谓的“绅”——不受人待见,未必全是坏事。只有当经官方考核的正统“知识”不再是进入权力系统的入场券,也许真正的学术才有立足之地。

现在有些学者拿今天共产党中国的官僚体系比附专制王朝的文官系统(用来论证所谓的中国模式的长期有效性?),逻辑上最大的困难莫过于此。毕竟,作为集权统治基础的、在朝为官在家为绅的士大夫群体,已经不复存在了。

(未完待续)

陈志让,《军绅政权:近代中国的军阀时期》,三联书店,1980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译自Jerome Ch’en, The Military-Gentry coalition: China under Warlords, University of Toronto-York University, Joint Centre on Modern East Asia, 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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